很多人聽到「創投(VC)」會直接聯想到:高成長、高報酬、估值飆升、最後敲鐘上市——像一部節奏很快的爽片。
但初級市場比較像長跑:真正拉開差距的,常常不是誰講得更熱血,而是公司能不能把“點子”熬成“證據”、把“證據”推成“規模”、再把“規模”長成“治理”;最後還得回答最現實的一題:退場的路,到底長什麼樣子?
Uber 的故事很適合拿來講 VC,不是因為它完美,而是因為它很典型——你可以清楚看到:不同階段的資金進場,做的其實是不同任務。
一個雪夜的念頭:浪漫可以當起點,但投資人要的是可驗證的交易
Uber 常被引用的起點,是 2008 年巴黎的一個雪夜:Travis Kalanick 與 Garrett Camp 在街上攔不到計程車,冒出「如果手機能叫車就好了」的想法。這段故事很抓人,但投資市場不會只買故事,它更在意的是——你能不能把這個痛點,做成一個可重複、可擴張、可管理的商業行為。
換句話說:你不只要讓人「覺得有道理」,你得讓人「願意付錢,且會重複付錢」。
最早的錢:不是拿來稱王,是拿來多撐幾個月、把證據做出來
草創期最殘酷的地方在於:公司還沒資格談「擴張」,因為你連「需求真的存在」都得先證明。
所以最早期的資金,常常是 3F(Friends、Family、Fools)那種「先信你再說」的錢——不是在酸誰,而是在描述現實:這時候風險高到,多數專業機構也不會急著出手。
Uber 早期就走過這一段。2010 年 10 月,當時仍以 UberCab 被報導,完成約 125 萬美元的種子/天使輪,投資人包含 First Round Capital、Lowercase Capital、Founder Collective 等。
這筆錢通常不會拿去「打天下」,它更像續命包:把產品做成能用、在一個城市跑出真實需求,讓「點子」第一次有機會變成「可複製的模式」。
VC 什麼時候才會認真下注?當你開始用數字說話,而不是用熱情說服
當公司能證明:需求是真的、留存是真的、單位經濟(unit economics)有機會成立——VC 才會把油門踩下去。
2011 年 2 月,Uber 宣布完成 1,100 萬美元融資,由 Benchmark 領投。
把這段翻成白話:
VC 投的不是你今天賺多少,而是你有沒有機會變成“市場級公司”。
所以 VC 給的不只是錢,往往還會帶來董事會治理、招募資源、下一輪募資的信用背書;相對地,你也得接受更硬的里程碑、更快的節奏、更清楚的責任分工。
為什麼 VC 常常“不接受小而美”?因為它的績效結構,天生就不平均(冪次法則)
很多人會疑惑:拿了 VC 的錢,為什麼不能慢慢做、穩穩賺,當個年年獲利的中型公司就好?
原因不玄,甚至有點冷:VC 的報酬分布高度偏態,多數回報往往由少數幾個超級贏家貢獻。這種現象常被用「冪次法則(power law)」來描述。
也因此,VC 的思維會天然偏向幾件事:
你做的是不是「足夠大的市場」?
你的成長是不是能「跑出規模優勢」?
你的退場路徑是不是能「容納大額回收」?
以 Uber 這種等級的案子來說,早期投資人確實可能獲得非常巨大的帳面回報。像 Reuters 2017 年報導就提到,Benchmark 的 Uber 持股曾被估算接近 90 億美元等級(也正因此,後續股權交易與退出安排會變得極其敏感)。
補一個常被忽略的現實:VC/PE 多為封閉式基金,投資與回收有期限壓力(常見 7–10 年以上、並可能有展延)。時間一到,基金需要把錢收回去交代給出資人——這也會讓「退出」不再只是簡報上的一頁,而是從第一天就必須被設計進合約。
你要把觀念釐清:TPG 在 Uber 更像 Growth Equity(成長股權),不是 Buyout(併購控股)
很多人聽到「PE 進場」會直覺以為:要併購、要控股、要接管。
但 Uber 這段更典型的是 Growth Equity(成長股權/晚期成長資本):大額支票、通常是少數股權,目標是支撐擴張與制度化,而不是把公司買下來重做。
2013 年 8 月,Uber 確認完成 2.58 億美元融資,Google Ventures 與 TPG Growth 皆被報導為投資方之一;當時 TechCrunch 也報導這輪交易估值約落在 34 億美元 pre-money / 37.6 億美元 post-money 的量級。
TPG 自身對其 Growth 平台的定位,也明確以「成長型投資」為核心。
這個區分很重要,因為兩者投資邏輯完全不同:
- Buyout(併購控股):常以取得控制權為前提,強調重整治理、資本結構與營運效率,並可能搭配槓桿。
- Growth Equity(成長股權):更常見的是以少數股權支撐高速成長企業,把「跑很快」推進到「跑得遠、且不容易翻車」。
治理的代價:當資本開始要求創辦人“下車”,不是戲劇,是受託責任
講到「制度化」就一定會碰到現實:公司變大後,靠創辦人意志與草創文化是撐不住的;治理、合規、風險控管會從加分題變必修。
Uber 最具代表性的轉折之一,是 2017 年 Travis Kalanick 辭去 CEO。多家媒體與 Reuters 報導指出,投資人(包含 Benchmark 等)向 Kalanick 施壓要求卸任,事件也與公司文化、管理與合規爭議累積有關。
把這段放進「資本角色」來看,就會比較不浪漫、但更接近真相:
前期資本像加速器;後期資本(包含 Growth Equity/晚期機構資金)更像教練與裁判。當創辦人成為風險或瓶頸時,資本市場不一定會講情懷,它會講 fiduciary duty(受託責任)——因為公司此時已經不只屬於創辦人,也屬於所有股東。
IPO:不是童話結局,是把公司放進更強的探照燈
2019 年 5 月 Uber 上市,IPO 定價 每股 45 美元;Axios 當時報導其市值估算約 755 億美元、完全稀釋後估值超過 820 億美元。
上市最重要的改變,不只是股票可以交易,而是:
你必須開始用更透明、更可驗證的方式,持續交代營運與風險;以前是董事會問你,現在是市場、監管、媒體與每一季財報一起問你,而且不會手下留情。
退出不只 IPO:上市後賣掉公司(或交棒給更適合下一段的人),也是一種商業模式
把 IPO 當成唯一結局,很容易把商業看窄。
實務上確實有一類企業主擅長的是「從 0 到 1、從 1 到 10」;但不一定想把人生綁在「上市公司治理+監管應對+季報節奏」上。於是,IPO 後選擇出售公司(或逐步出售控制權)、把公司交給更擅長長期治理或全球整合的戰略買家,也可能是設計好的路線——更像 build-to-sell / strategic exit,而不是半途而廢。
重點是:退出是一種設計,而不是一個偶然。
如果 IPO 的門時冷時熱怎麼辦?二級市場(Secondary)正在變成“中段出口”
近年另一個越來越重要的現象是:很多公司待在私人市場的時間拉長,IPO 與大型併購的窗口並不穩定。這時候,二級市場(secondary)就成為關鍵出口之一——讓早期員工、天使、甚至部分機構投資人,在公司還沒上市前就能部分變現。
Uber 本身就有具代表性的案例:2017–2018 年間,SoftBank 相關交易被廣泛報導包含「對既有股東/員工持股的收購」(本質上就是大型的次級交易/tender offer),並在交易安排中引發估值折價與股東協商等議題。
而學術與產業研究也早就指出:secondary 正在成為創投的重要退出補位機制,改變「只能等 IPO 或併購」的二選一格局。
回到投資人視角:為什麼有人要配置 VC / PE?你買到的可能是“另一種報酬來源”,但代價很具體
如果你把 VC/PE 當成「比股票更刺激的投資」,通常會踩雷;
更務實的理解是:它是一種用流動性、資訊透明度與複雜度,去交換「不同的報酬來源」的配置工具。
常見吸引力會長得像這樣:
- 你想參與尚未上市、仍在長大的企業(特別是 VC,對新科技/新商業模式的接觸更早)。
- 你想把投資版圖從公開市場延伸到私募市場,追求更分散的報酬來源(但不保證更穩)。
- 你相信專業管理人能在治理、併購整合、營運改善中創造價值(PE/Buyout 常見敘事)。
代價與風險也必須講清楚:
- 流動性與注資通知(capital call):錢不是一次繳清,且可能長期鎖定。
- 估值頻率與透明度:不像上市公司每天有市價,容易引發誤判或爭議。
- 管理人選擇風險:同一類策略,做得好壞可能差非常多。
- 費用結構:管理費與績效分成(carry)會實際影響稅後淨回報。
- 退出不確定:IPO/併購/secondary 都可能受景氣影響延後或折價。
至於「比例要放多少?」——沒有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,但市場上確實有可參考的座標:
- Schroders 針對財富管理端的調查/觀察提到,許多有配置私募市場的客戶,常見配置區間落在 1–5% 或 5–10%。
- Reuters 亦報導 BlackRock 對退休型產品納入私募資產的設計,提到可能配置 5%–20% 的區間(此為特定產品設計與情境,非通用建議)。
更好的問法通常是這筆錢,我能不能承受“多年不動”、估值更新慢、以及退出時機不在我手上?
如果答案不穩,那比例就不該大到讓你晚上睡不著。
台灣市場不小,但跨境配置時,「稅務、申報、合規」是必修,不是選修
台灣早期投資其實不冷。FINDIT 彙整指出:2024 年台灣新創投資規模約 33.4 億美元,較 2023 年成長 4.5%,並創十年新高。
差別在於:台灣企業主一旦做跨境配置,後面很快會遇到——稅務認定、申報義務、文件完備度、以及家族傳承的可交接性。也因此,VC/PE 對企業主往往不是「名詞題」,而是「工程題」:錢怎麼進去、怎麼管理、怎麼合法退出、怎麼交接。
把創投看成故事,也要把退出當成結局寫進合約裡
Uber 這條路把一件事講得很清楚:
資本不是魔法,它是一場接力;每一段資金都在解不同的問題,也會帶來不同的代價。

